周亿豪
10月9日，我国著名哲学家、北京大学教授楼宇烈逝世。今日重读先生的文字，传承其志思，以此表达对先生的深切缅怀。由孔学堂书局、国文出版社联合推出的《楼宇烈人文四书》，是楼宇烈生前亲自审定的一套系统解读中国人文智慧精髓的皇皇巨著，也是其毕生治学心力所聚的遗世之作，凝结了他治学传道的核心精神与“深入浅出”的讲学宗旨。
楼宇烈的志思得以形成，源自他痛心疾首于当代世道人心之困：传统文化难以在当下普及；人们在逐外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国人在文明交融中迷失自我。围绕现实困境，他的思考展开为：一个鲜明特征、三种思维方式及四个功夫指向。说到底，他的旨趣在于回答“愉快而通透的人生何以可能”，即如何真正做到“不给别人添麻烦、不给自己找烦恼”。
人文化成：中华文明的鲜明特质
楼宇烈常说，中国文化最鲜明的特质是人文精神，而人文精神的核心是以人为本。这种人文精神有两个特点：一是“上薄拜神教，下防拜物教”，人既不做神的奴隶，也不做物的奴隶；二是强调礼乐教化，以文明而非武力使人各得其所。人活在世间，当然要穿衣吃饭，要就业养家，更要立己达人，但不能把手段当目的。物是为人所用的，人不能反过来被物所用。
他在书中反复提醒，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是“为己之学”，读书、学艺、做人，乃至工作，都是为了完善自己、修养自己、提升自己，而不是做给别人看，也不是追名逐利。对普通劳动者而言，这句话并不遥远：把分内事做好，把日子过稳，把心放平，提升自身的心性修为，就是最实在的人文修养。
思维方式：待人接物的底层逻辑
楼宇烈把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归纳为三点：整体关联、动态平衡、自然合理。它们既是中国传统哲学的精髓，也是待人接物的底层逻辑。
整体关联，揭示世间万物相互关联，彼此依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转化。动态平衡，意在表达标准不是固定不变的，要随时、随地、随条件调整。平衡不是“你百分之五十、我百分之五十”的机械二分，科学的管理也不能用一把尺子衡量所有人，而要因人任职、知人善任。自然合理，所谓自然，即事物的本性，只有符合事物本性的才是合理的。教育焦虑、工作焦虑，恰恰来自对人与物的自然本性把握不够，进而或随波逐流、或僵化施策。照此而行，既做不成事情，也浪费资源，更阻碍伟大事业的向前推进。
功夫指向：修养身心的根本途径
楼宇烈说：“蓄德以安身，修身以立命。”安身的根基在于积蓄德性，立命的根基在于修养身心。《大学》讲“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既不是把修身看成少数人的雅好，也不是跳过个人修养，而是把修养身心作为人生大厦的根基。进一步，修养之要在于诚、敬二字。诚是不自欺、不妄为，敬是不怠慢、不放荡。对于工作岗位上的人而言，敬岗位、敬规则、敬他人，实事求是地开展工作和进行人际交往，便是诚敬与修养的当下落实。
董仲舒说“凡物必有合”，必有上下、美丑、昼夜。承认事物的两面性甚至多面性，就不容易走极端，就不会欲于此而恶于彼。楼宇烈讲，欲望与资源“相持而长”，如此方能“役物而不役于物”。进一步，他对“留余”的重视表达了对物欲的超越与不透支自然、不透支他人、不透支子孙的关切。如此，物我之间便能相互作用、相互成全、相互长养。
面对世事的无常与人生际遇的不定，楼宇烈常提“尽人事，听天命”。这并非消极的“宿命论”，而是在不确定的遭遇中把握确定的自我努力。人生在世，需尽己所能而无怨无悔，锻造自我而不怨天尤人。所谓安身立命，就是将身安在岗位上，命立在责任里。
楼宇烈讲“维齐非齐”：真正的平等不是按同一个标准把所有人锻造成同一个样子，而是承认差异、尊重个性、进而各尽其能。对待文化也是如此，学习西方文化，不能“食洋不化”；弘扬传统文化，也不能“食古不化”，需“择其善者而明用之”，使各种文化服务于主体的成长与提升。君子是人人可学习、可达致的现实人格，普通劳动者把本分事做好，把平常心持住，把德性人做成，就是当下君子。
先生虽已远行，然其文字将长存于世。《楼宇烈人文四书》不是象牙塔里的玄谈，而是一位哲人把传统送回当下的努力。捧读“四书”，如先生之语娓娓道来，那份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情与自信，那份让传统回到日常的殷切期望，依然跃然纸上、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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