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叶小钟
“我想通过写作让凋零的鲜花重新绽放，让世界知道我曾来过！”在近日举办的“百工有梦 时代共鸣”广东职工文学之夜上，广东省惠州市龙门县按摩师、视障写作者张伟超说。他凭借小说《指尖上的光》，在第一届“百工文学榜”广东职工文学创作大赛中获奖。
把话筒交还给职工本人
7月12日，由广东省总工会、广东省作家协会联合主办，广东广播电视台承办的第一届“百工文学榜”广东职工文学创作大赛启动。谈起比赛缘起，广东省总工会宣教和网络部有关负责人说，一线职工心里有太多故事，但缺出口，缺话筒。
“我们想做的，就是把话筒交还给职工本人，让劳动者从‘被书写’变成‘书写者’。”这位负责人表示，希望通过这个平台，让那些沾着车间油污、带着工地尘土、冒着生活热气的文字被看见。
张伟超就是被“看到”的职工之一。1995年，他因青光眼被确诊为一级视力残疾。最早，他靠一把尺子压着稿纸辅助书写，后来学会使用读屏软件坚持创作。文学，成为照亮他生命的光。
同为惠州龙门人的钟一鸣是一名退役军人，一场意外车祸让他留下左侧偏瘫的后遗症。因为文学爱好，他认识了张伟超。张伟超觉得钟一鸣的文字很有诗意，建议他尝试写诗。此后，钟一鸣的作品多次见报。谈起自己“成就”了一名“龙门诗人”，张伟超感到十分欣慰。
为“疯子”留凉茶
首届比赛累计收到1200余篇职工原创文学作品，投稿作者涵盖能源电力、建筑工程、路桥交通、医疗卫生、公安司法、教育科研等行业，也包括新就业形态劳动者。
在短视频热的当下，传统文字形式为何反响强烈？一位组委会相关负责人认为，短视频让职工看见世界，但文字让职工看见自己。在人人刷屏的时代，愿意静下心来写下一段真实经历，本身就是一种有力量的精神表达。
那些不善言辞的一线职工，那些在流水线上站了十几个小时还想说点什么的年轻人，需要一个不被剪辑、不被配乐、不被“流量逻辑”修饰的表达空间。正因为文字“慢”，它反而成了快时代里稀缺的真诚。
记者看到，参赛作品中，有人写深夜车间的一盏灯，有人写送外卖途中遇到的一场雨，有人写第一次拿到技能证书时手心的汗——这些细节，视频未必拍得到，文字却能留下来。
肇庆市总工会王沛君的作品《岭南的茧》，写了一位可爱的“疯子”。青年工匠小钟的车间在东莞石排镇，机床轰鸣，说话要靠吼。他总喜欢给大家看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块硬币大小的茧，硬得像皮鞋底一样。“刚学铣床那会儿，握摇杆握得太紧，晚上睡觉手指都伸不直。”他笑着说，现在习惯了。
小钟的创新小组有7个人，最小的19岁，最大的52岁。每天下班后，他们在车间角落的白板上画图，争论切削液配比，有时吵到半夜。门卫老李说这帮人“疯了”，但每次留门时，都会在桌上放一壶凉茶。
不少职工写作者习惯在岗位上默默书写，很少走到台前。大赛从征稿阶段便下沉开展定向发动，把“找人”和“找故事”放在重要位置。广东省总工会将征稿信息向广大职工发布；广东省作家协会也发动各级作协，鼓励文学爱好者投稿。
不少基层工会干部不仅转发启事，还主动留意身边的写作者：有人休息时爱写日记，有人把工地见闻记在本子上，有人在手机备忘录里存着零散诗句。对职工来说，作品能不能达到发表水准，并不是他们最初的信心来源，“有人愿意看”才是他们投稿的关键。
征稿期间，大赛组委会邀请一级作家盛慧、冯娜开展文学公益讲座，面向职工提供写作辅导，并建立“作品+人物”双线发掘机制：既从文本质量出发筛选佳作，也优先关注文学创作与本职岗位深度结合的作者。
生活要他弯腰，写作让他为王
凭借小说《胸腔里的月亮》获奖的绿化工王兴华，也是这次被“看见”的职工写作者。他“深漂”21年，写下200多万字作品，但工友并不知道他写作。“白天我弯着腰修剪草木，晚上回到电脑桌旁开始写作，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就是王。文章的情节、人物的命运，统统由我来设计，这不是王，又是什么？”
王兴华不到20岁便外出打工，在河北煤矿干了11年，后来又到秦岭山上待了3年。2005年来到深圳后，他辗转纸厂、鞋厂、工地，最后经人介绍进入绿化公司工作。“绿化工的工作性质跟种地差不多，实行责任制，一块地一块地管。干完活，时间就是自己的了。”
真正动笔时，第一道坎是认字、写字。“错别字这么多，谁会收你的稿？”只有初中文化的王兴华，把捡来的烟盒剪成小卡片，把易错字一笔一画写上去，再用针线穿好，挂在宿舍蚊帐上。每天看10个，翻身能看，睡前能看，半夜醒来打开小手电也能看。消灭错别字后，他纸笔不离身，连自行车架上也夹着小纸片，灵感一来马上记下。
2010年10月，王兴华的短篇小说《北京时间一点整》刊发于《作品》杂志，这是他首次在省级纯文学期刊发表作品，责任编辑是知名作家王十月。因为“百工有梦 时代共鸣”广东职工文学之夜，两人时隔多年再次交流。王十月说：“16年过去了，重温那篇作品，我想我当年的判断是正确的！”
大赛有关负责人介绍，此次征集作品呈现出鲜明特点：一是“普通人写、写普通人”，一线产业工人、外卖骑手、货车司机、家政服务员等，笔下没有宏大叙事，只有真实的生活褶皱；二是“沾着油污的文字有重量”，车间师徒情、工地夫妻档、出租屋育儿经等，粗糙但滚烫，不精致但真诚。
更重要的是，“写出来就是一种被尊重”。对许多职工来说，获奖并非最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经历被看见、被认真对待。文字也把散落的人心聚了起来——有企业工会反馈，职工参赛后，班组里的交流多了，认同感也强了，因为大家发现，身边那个沉默的工友，心里原来装着这么好的故事。
广东省总工会副主席袁子雅表示，广东省总工会将把“百工文学榜”纳入职工思想政治引领和职工精神文明建设整体布局，让更多沾着车间油污、带着工地尘土、冒着生活热气的作品被看见、被尊重、被滋养，共同书写属于新时代的“南粤百工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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